治理不可能三角形(信息利用视角版)

经济学是选择的科学,如果世界总能既要又要,那就不需要经济学了。很多时候,我们习惯用非完美即走入死角的角度看待政策,但我们最终是要学会的是取舍。正如政治学是妥协的艺术,经济学也需要为选择而妥协。
最近周黎安老师提出来两个新名词,一个是治理不可能三角形,一个是有组织的发现,我想谈谈我自己的理解。周黎安老师是在财政约束的科层治理下谈论治理的不可能三角形,我们可以更加一般化一点。
在这个框架下,我们已经默认了一个前提,那就是任何治理都是一个具有中心的治理。为什么会有国家,集体,族群的概念?在漫长的社会演化中,国家,公司这种中心团体的组织形式似乎总是必然出现,无政府主义并没有真正演化出来,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大一统和中心治理似乎总是必然的🧙。
第二件事,中心治理也有代价。虽然中心治理总是必然的,但是必然性也有代价。不然,比特币的去中心化思想怎会在理念上受到追捧呢?中心化的代价就是信息利用的局限。对于一个组织而言,可以将信息分为公共信息和私人信息。个人知道自己的私人信息往往是最多的,但一旦形成了集体,领导或者我们的权利代理人,未必如我们自己知道这么多的私人信息。同时,管理为了高效必然形成层级,信息的层层传递充满了流失和扭曲。
例如,沿着 a-b-c 的管理链条出发,你的个人信息传递上去不利于 b,b 知道后就会瞒报或者把信息扭曲为利于自己的信息。最上面的人可能一个人管理上万人,一方面,他了解每个人的信息的成本是非常高的,另一方面,每个人之间的信息是利益相关的,做到平衡是及其困难的,而这一点已经通过“阿罗不可能定理”在数学上得到证明2。这就是委托代理模型,信息不对称,公共选择理论的出现。以前人们总是想象一个父母式的政府。社会契约告诉我们,我们把权利交给政府,政府就“自然而然”地为共同体服务了。可是现实的一些腐败行为告诉我们,这个想象太理想了,即便有社会契约在,义务的履行也不天经地义。
那怎么办?于是权利的制衡来了。我把权利移交给你,然后我们互相考核竞争。因此有了官员晋升竞标赛理论。但也有问题。任何一个目标成为了考核的目标后,都不会是一个好目标了(Goodhart's Law)。例如 GDP,地方政府总是举债,投资基础设施建设3,因为考核好看。最终,我国考核就东一下,西一下补充多目标考核,不断微操,如果中间出现了错误,这个错误也会被层层放大。

我们也可以从信息利用的角度看哈耶克和凯恩斯的辩论。比起哈耶克的《走向奴役之路》,在学界,他更受严肃对待的作品是《知识在社会中的利用》(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, 1945)。哈耶克认为知识分散在每个个体之中,只有市场能够通过演化的市场关系挖掘出来分散的知识。所以他强调知识的分散,强调维护自由市场,强调自发秩序。政府傲慢地认为自己可以掌握分散知识,替代市场发挥作用的过程 恰恰是扭曲信息的过程,进而带来更大的错误。
哈耶克说的很对,但我们也可以说出他的失明之处。亚当斯密想象市场看不见的手,人人“自利”4,社会变得更好。有点局部最优的加总就是全局最优😀的意思。可是博弈论告诉我们,这是错误的。囚徒困境中,每个人为了自己利益最大化做出决策,最终两败俱伤,恰恰是因为信息分散,他们无法沟通对方达成契约。分散的知识会带来这种情况,当信息过于分散,决策就会打架,带来零和博弈5。
所以这时候需要政进行组织和协调。自由主义和凯恩斯主义达成了折中,那就是明确政府和市场的边界。在市场失灵,分散的信息打架的时候,由政府协调这部分信息。此时依旧存在的问题就是,政府仿佛在处理市场信息留下的炸弹,如果不小心也可能引爆。
面对这种情况,周黎安老师才说,我们要学会有组织的发现。凯恩斯和哈耶克的分歧在于:
- 哈耶克认为知识,信息只能自下而上,通过市场演化,任何政府妄想的替代都是一种罪恶。
- 相信有为政府的计划者认为,政府能够通过自上而下的协调,解决市场打架的信息,把他们梳理顺畅。我们常说的社会主义举国体制,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,或许就可以看作这一点。
中心治理,格局已成,接下来,就是要把权利关进制度的笼子里,互相制约。有组织的发现就是自上而下地协调信息,同时也要自下而上的获得信息。但是获取信息困难重重,我们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和代价。
有组织的发现
管理总是一体两面,制约是有代价的。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哲学思想实验:
我们只有一个任务 a,我们让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天使👼担任这个要职。任人唯贤,自古以来就是政治上的最好想象。但是如果我们让 10 个天使,把一个任务拆解成 10 个流程,那么即便有了 10 倍的天使也无法发挥他们原有的同情心。
看起来很让人伤心?
可是,除了自己以外,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。甚至更多时候,一个好人走错了路也不会自知。既然我们想象了有 10 个天使,为何不想象同样有 10 个恶棍👿?10 个天使无法释放同情心的同时,10 个恶棍也将无法释放他们的破坏欲。这就是自由裁量权约束的代价。
那么我们回到管理人身上,认真识别哪些人是好人,哪些人是坏人可以吗?是的,现实就是这样演化的,然而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,这不就是从上到下,不断考核来检测人的成色吗?最后层层加码,付出了巨大的检测成本,冗长的测试也降低了效率,甚至可能导致扭曲。
正因如此,或许我们可以在更一般的角度看待治理的不可能三角形——约束(目标、财、权),风险和利润的回报率,信息利用的效率 才有如此的不可能三角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