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此创新是彼创新吗


科学最持久的前沿，往往是在**当下的环境中重新定义自己的研究对象**。什么是财政？这个问题牵涉到什么是国家，国家的起源是什么，国家的出现是否必然。自然科学也不例外：什么是力？牛顿和爱因斯坦给出的答案截然不同。

在当下的经济研究中，随着"新质生产力"的提出和最新诺奖的发布，**创新**成了期刊选题的宠儿。但究竟什么是创新？创新是为了什么？个人感觉很多场合混用了**竞争上的创新**和**合作上的创新**。如果我们将创新看作“从无到有的创造”，实际上可以进一步细分，世上本没有，现在有了；敌人有，我没有的，现在我也有了。

回到创新理论的起点，我们首先遭遇的是**企业家精神**。创新这个词，一开始总跟发明家、企业家、科学家绑在一起。我们的直觉是，**创新就是完成从无到有的创造**：发布一个新产品，引领一个新产业，发现一个新规律。

但参与创新的主体远不止这些。分开来看。

## 谁在创新

### 理论科学家的创新

科学究竟是发明还是发现？数学呢？社会科学呢？

理论创新并不在于研究对象本身。理论学者从无到有创造的，本质上是**认识规律的视角与框架**。从无到有，无关乎对错。地心说曾有一套极度优雅、高度自洽的理论体系，而在那个时代，椭圆概念尚未诞生，日心说的理论反而非常粗糙。不能因为地心说是错的，就否定从那个"错误"对象中诞生的数学工具。

理论创新发生在观测视角和观测手段上，发生在对事物的理解方式上，而不是观测对象是否正确上。西经与政经从观测对象上否定对方的争吵，不过是小孩子掐架。

社科论文的常见路数，是围绕一个理论发现不同的应用场景。"童年经历影响成年决策"这个命题，可以延伸出[经历过饥荒的官员更倾向突击花钱](https://www.sciencedirect.com/science/article/pii/S0304387824001056)，也可以延伸出[经历过热浪的官员更关心气候议题](https://www.sciencedirect.com/science/article/abs/pii/S0095069626000793)。反过来，你也可以在不同领域发现同一种结构性制约：经济学是关于选择的科学，我们很难既要又要。货币政策存在不可能三角，菲利普斯曲线让我们在通胀与失业之间来回权衡。

理论创新的本质，说到底是重新定义我们理解世界的"口径"。创新的尺度，取决于它挑战的口径有多大。

推翻一个具体的模型公式，只需质疑其假设和参数；推翻一个成熟的经济学理论，需要跨越足够多的历史场景去反驳；而推翻一个学科的基本范式，得撼动整个学术共同体的默认假设。口径越大，论证越难，也越容易滑向模糊。

同一个问题，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想要追问的尺度。现在社会上很多人动不动就把男女问题追溯到父权体制上，但是即便这是对的，我们可以说生理结构——父权社会——历史演化——工资差异都绑定在这一条逻辑链条上，任何一个切入点都是有道理的，那么我们应该选择哪个作为切入点？取决于现实更可行的链条。

很多人上来就追问"有没有人做过"，却不问另一个问题：新观点要挑战的口径到底多大？这个结论想要直接作用的场景在哪个链条层次？如果只关心结论扩展性的从无到有，那么换一个数据、换一个场景就是创新。如果关心的是更大的层次，更多的逻辑链条，创新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问。

我觉得国内同行评议的偶然性在于，期刊和审稿人的标准并不统一。不同期刊层次，追问的层次理应不同。

期刊有期刊的标准，审稿人有审稿人的标准，由于期刊依赖大佬的稿件抬高自己，实际上审稿人的标准大部分时候是凌驾于期刊标准之上。

### 企业家的创新

企业家的创新更加具体，更接近公众想象中的"从无到有的壮举"。除非你默认将碳基到硅基的生命演化全部纳入自然进程，否则计算机不可能凭空出现。但这就算创新了吗？

张维迎教授曾感叹，现代社会大部分人选择考公而无人创新创业，社会缺少了企业家，发展便会陷入瓶颈。

但对企业家来说，只有产品形态的创新才算创新吗？流水线管理制度算不算？股权投资的组织形式算不算？我曾听两位老师争论：Y 老师认为，只要中国还有小米、拼多多这样的公司，就没有真正的创新土壤。它们只是在物流管理上做文章，追求成本压缩，并没有为世界带来本质上的新东西。一旦通过整合物流链就能轻松获利，谁还有动力去创造新事物？在 Y 老师看来，物流链的管理创新只是模仿，算不得创新。

这里面恰恰就是两种层面的创新。

**第一，是合作层面的创新**。让创新条件更好的国家创新，让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国家制造，各个国家分工协作，作为命人类命运共同体，地球作为整体的社会福利一定是上升的。

**第第二，是竞争层面的创新**，在这个场景下，创新可能是两败俱伤的，是博弈场景下的竞争。

在政治主体的博弈下，中国的技术进步威胁了美国目前的世界分工地位，因此产生了矛盾。我国谋求的创新，是大国博弈下独立自主的，对抗式的创新。**这里的从无到有，并不是世界上的从无到有，而是相对美国，相对国内的从无到有**——美国有，我国没有，现在我国也有了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地球作为一个整体的福利肯定是下降的，于此同时，伴随着我国技术进步，我国福利上升了一些。

继续回到老师们讨论的例子。手机制造业是一个整体，手机厂商各个厂商也是存在竞争的主体。Y老师谈论的从无到有，是假设手机制造行业作为一个整体下的合作创新，从不存在到存在的福利上的创新。而小米，拼多多这种创新，是存在博弈主体时，整合优势，或者模仿技术的竞争性创新。


合作的创新是全局有利，但是主体的博弈背景让大家更多进行竞争性的创新。手机、电商的决策不过都是大国博弈的缩影。

## 创新的统合

那么，从竞争式的创新到合作时的创新，中间的跨越就是各个主体间是否存在竞争。

在一个国家内，或者在各个国家间，如果有一个上级组织进行分工协调，那么就能实现竞争性创新到合作性创新的跨越。关键就在于这个上级主体的控制力度有多强。此时问题在于信息不对称问题和合约不完全问题，例如央地矛盾。

例如我国中央政府可以统合管理各个省份的定位、分工，集中力量办大事，但是各个省份肯定也有自己的小算盘，地方分割，地方保护的问题和央地问题紧密相关。

所以，两种创新都是市场结构下的结果，就经济学分析的效率而言：

第一，合作性创新是最优选择，但是受制于博弈主体的竞争关系，因此需要强政府的介入。

第二，合作性创新天然假设了只要分工得当，有创新优势的主体就会全力创新，但是现实天然缺乏激励。竞争性创新的环境利于激励对手创新。

第三，综合上面两个情况，或许，真正的跨越需要有两个条件。第一是强政府能调整分工，促进合作，于此同时，为了激励创新主体真正投入创新，需要有足够的激励，要么政府高强度补贴，要么有足够大的市场激励（包含市场利润和产权制度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