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创新是彼创新吗

科学最持久的前沿,往往是在当下的环境中重新定义自己的研究对象。什么是财政?这个问题牵涉到什么是国家,国家的起源是什么,国家的出现是否必然。自然科学也不例外:什么是力?牛顿和爱因斯坦给出的答案截然不同。
在当下的经济研究中,随着"新质生产力"的提出和最新诺奖的发布,创新成了期刊选题的宠儿。但究竟什么是创新?2025 年诺奖的贡献,在于从数理和经济史视角发展了熊彼特"破坏性创新"的力量,强调文化在经济增长中的作用。
回到创新理论的起点,我们首先遭遇的是企业家精神。创新这个词,一开始总跟发明家、企业家、科学家绑在一起。我们的直觉是,创新就是完成从无到有的创造:发布一个新产品,引领一个新产业,发现一个新规律。
但参与创新的主体远不止这些。分开来看。
谁在创新
理论科学家的创新
科学究竟是发明还是发现?数学呢?社会科学呢?
理论创新并不在于研究对象本身。理论学者从无到有创造的,本质上是认识规律的视角与框架。从无到有,无关乎对错。地心说曾有一套极度优雅、高度自洽的理论体系,而在那个时代,椭圆概念尚未诞生,日心说的理论反而非常粗糙。不能因为地心说是错的,就否定从那个"错误"对象中诞生的数学工具。
理论创新发生在观测视角和观测手段上,发生在对事物的理解方式上,而不是观测对象是否正确上。西经与政经从观测对象上否定对方的争吵,不过是小孩子掐架。
社科论文的常见路数,是围绕一个理论发现不同的应用场景。“童年经历影响成年决策"这个命题,可以延伸出经历过饥荒的官员更倾向突击花钱,也可以延伸出经历过热浪的官员更关心气候议题。反过来,你也可以在不同领域发现同一种结构性制约:经济学是关于选择的科学,我们很难既要又要。货币政策存在不可能三角,菲利普斯曲线让我们在通胀与失业之间来回权衡。
理论创新的本质,说到底是重新定义我们理解世界的"口径”。创新的尺度,取决于它挑战的口径有多大。
推翻一个具体的模型公式,只需质疑其假设和参数;推翻一个成熟的经济学理论,需要跨越足够多的历史场景去反驳;而推翻一个学科的基本范式,得撼动整个学术共同体的认知习惯。口径越大,论证越难,也越容易滑向模糊。
很多人上来就追问"有没有人做过",却不问另一个问题:新观点要挑战的口径到底多大?如果只关心前者,换一个数据、换一个场景就是创新。如果关心的是后者,创新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问。
企业家的创新
企业家的创新更加具体,更接近公众想象中的"从无到有的壮举"。除非你默认将碳基到硅基的生命演化全部纳入自然进程,否则计算机不可能凭空出现。但这就算创新了吗?张维迎教授曾感叹,现代社会大部分人选择考公而无人创新创业,社会发展便会陷入瓶颈。
但对企业家来说,只有产品形态的创新才算创新吗?流水线管理制度算不算?股权投资的组织形式算不算?我曾听两位老师争论:Y 老师认为,只要中国还有小米、拼多多这样的公司,就没有真正的创新土壤。它们只是在物流管理上做文章,追求成本压缩,并没有为世界带来本质上的新东西。一旦通过整合物流链就能轻松获利,谁还有动力去创造新事物?在 Y 老师看来,物流链的管理创新只是模仿,算不得创新。
如何激励创新,为什么要创新
那么,如何推动从无到有的创新?由于模仿的存在,理论与现实都表明,企业的研发投入永远低于社会最优水平。Z 老师认为,中国的产业规划和政府引导是一条独特的路径。Y 老师则坚持,专利保护和健康竞争的市场秩序,比政府介入更根本。
政府引导是中国独有的特色吗?我不觉得。美国的二战投资、曼哈顿计划,同样是行政力量诱导创新的案例。至于市场与政府在创新中的边界究竟在哪里,坦白说,我还没想明白。
但前面的讨论都绕开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**为什么一定要创新?**这个问题又可以拆成两层:创新是否必然发生?为什么必须强调自主创新?
先看第一层。创新是必然的吗?既然总有人会去创新,我们能不能坐享其成?在早期全球化模式中,美国负责创新,中国负责制造,国际贸易让各国发挥比较优势,整体福利随之提升。总会有主体去创新,因为创新的优势永远是相对的。
这就到了第二层。正因为创新优势是相对的、动态的,当中国的创新能力开始凸显,美国便感到了威胁。中美关系恶化的根源,不是什么意识形态摩擦,而是修昔底德陷阱:中国产业链的升级威胁到了美国在国际贸易体系中的主导地位。
这也就回答了"为什么要自主创新":创新从一个发展经济学问题,变成了政治经济学问题。当我们说"创新从无到有"时,隐含的前提是人类是一个整体,贸易没有摩擦。在这种理想情境下,谁创新成本低就让谁创新,无可厚非。
但现实中摩擦无处不在。在有摩擦的世界里,创新是多主体的竞争模型。管理制度的创新依然是创新,因为目标是打败对手。现代战争就是例子:核武器不能用,就算你有洲际导弹我没有,我用一万造价的无人机照样怼死你。一万对十万,优势在我。
